欧锦飞这麽一说,林灿就明白欧锦飞接下来要做什麽了。
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
没有多做停留,欧锦飞直接驾车来到了位於城郊的殡仪馆。
这里的气氛与镇上的鲜活截然不同,一种肃穆而冰冷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欧锦飞亮出证件,与值班人员简单交涉後,两人被引向了存放无人认领屍体的冷库。
冷库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凝固了的死亡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
惨白的灯光下,一排排巨大的、如同金属抽屉般的冰柜整齐排列,沉默地诉说着生命的终结与孤寂。
打开冷库大门的值班人员片刻都不想多呆,立刻就离开了。
只让两人离开的时候告诉他们一声就行。
「要找什麽样的?」林灿低声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一个……『合适』的。」
欧锦飞的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柜门,眼神锐利而冷静,像是在搜寻某种特殊的「材料」。
「年纪不能差太多,死亡时间接近,最重要的是,社会关系简单,最好是……没什麽人会关心其真正死因的。」
他沿着冰柜缓缓走动,手指拂过那些标签,上面简单记录着编号、发现地点、大致死亡时间和体貌特徵。
终於,他的手指在一个柜门前停下。
「这个。」欧锦飞戴上一双手套,把柜门拉开。
冰冷的寒气涌出,担架上是一具已经僵硬的男性屍体。
屍体面色青灰,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即使死去,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瘾君子特有的颓败与戾气。
标签上写着:编号七四三,发现於西城桥洞下,死亡约三日,体表无明显外伤,疑为吸食过量鸦片致死。姓名侯得禄,有盗窃、抢劫、讹诈前科。
「就是他。」欧锦飞语气肯定。
一个屡教不改的大菸鬼,死在桥洞下,这样的人,在半夜抢劫杀死一个喝多酒回家的退休的税吏陈伯平,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而且,这样的人死了,除了官府例行公事,不会有任何人深究。
林灿看着那具屍体,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欧锦飞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
——那是从王老实埋藏部分证物的地方带来的。
一截沾染了陈伯平血迹的旧绳索碎片,以及一小片从陈伯平衣物上的纤维。
这些,是王老实勒死陈伯平时,欧锦飞让他小心保留下来的「物证」,原本是可能指向王老实的铁证,此刻却要用来完成一场移花接木。
他戴着手套,动作极其小心,仿若最精密的操作。
他先将那截绳索碎片,巧妙地塞进了这只屍体口袋中。
接着,又将那片带有特殊衣服纤维黏在了屍体破烂的衣角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自己和王老实的痕迹。
然後,他将柜门推回。
「可以了。」欧锦飞脱下手套,声音平静无波,「後续的屍检和报告,我会让人来处理的。」
这家夥干这个事情太熟练了些,以至於让林灿怀疑,他恐怕不是第一次这麽干。
离开冷库,让工作人员把冷库的大门关上,重新站在傍晚的夕阳下,那股萦绕在鼻端的寒意似乎才渐渐散去。
欧锦飞开着车,两人回到珑海,天色早已经黑了下来。
还是欧锦飞请客,一个巷子里的小摊,两人吃完一顿饭,才花了不到四角钱。
然後,欧锦飞开着车,送林灿返回慈恩路79号。
在下车之前,林灿拿出随身携带的支票夹,就在车上打开,然後刷刷刷的在一张支票上签了几个字,然後将签署好的支票递给了欧锦飞。
「到任一盘古银行都能提取!」
欧锦飞接过支票来看了看,这是一张二十万的现金支票,他沉默了几秒钟,收起支票。
「我现在的确需要钱,以後我会还你!」
林灿也没问他要钱干什麽,他打开门下了车,然後目送着欧锦飞的车尾灯逐渐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转身走向大门,拿出钥匙,打开小门,回到了家中。
灯火通明的家中,与钱生简单交谈几句,也让董嫂不要再做晚饭,林灿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脱下外套,正准备上楼休息,钱生却像是想起了什麽,从旁边的梨花木茶几上拿起一份制作极为考究的拜帖匣。
「少爷,今天傍晚有人送来一张拜帖,还装在这匣子里,怪讲究哩……」
林灿闻言,目光落在那拜帖匣上,不由得也暗赞了一声「确实讲究」。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匣子,通体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木色沉郁,纹理细腻如缎,在厅堂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暗紫色光泽。
匣子表面并未滥用雕工,仅在四边边缘处,以精细入微的浅浮雕技法,刻了一圈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枝蔓舒卷流畅,莲花或绽或苞,於低调中尽显雅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匣子的开口处,并非寻常的搭扣,而是嵌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方扣。
那玉色如凝脂,触手生温,玉扣上以寥寥数笔阴刻着一株风姿飘逸的兰花,仿佛是其品格的无声昭示。
玉扣旁,是一个小巧的黄铜暗锁,锁孔造型别致,显示出此匣并非人人可开。
林灿轻轻拨开玉扣,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哢哒」声,匣盖应声开启一条细缝。
他掀开匣盖,一股清冷沁脾的松木香气便幽幽散发出来。
匣内是柔软如肌肤的明黄色绸缎内衬,妥帖地承放着一张梅红色的拜帖,仿佛珍藏着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单是这盛放拜帖的木匣就价值不菲,其选材、做工、寓意乃至细节处的锁扣,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家的富贵、品味与一丝不苟的郑重。
这已不仅仅是一封请柬,更像是一份对其主人品味与身份的无声的宣告。
林灿接过拜帖,入手是细腻厚实的触感,梅红色的帖壳,封面用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行楷端正写着「林灿先生台启」。
他打开帖壳,抽出内页,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一匣一帖皆薰染同一香韵,与寻常女眷惯用的花香脂粉气截然不同。
信笺是上好的罗纹纸,上面的文字简洁而有力:
林灿先生惠鉴:
永泰一晤,先生风采记忆犹新。牌桌未尽之兴,常萦於心。
冒昧相邀,谨订於本月廿三日晚七时,於愚园路七号「清漪园」设薄酌,盼能续前缘,再讨教益。
万勿推却。盼覆。
王慕华谨订
落款处,「王慕华」三字写得飘逸洒脱,其下加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私印。
看到这帖子,王夫人那美丽的面孔一下子在林灿的脑海之中变得鲜活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把这拜帖匣和拜帖收起来吧!」
林灿和钱生说了一声,然後就转身上到了二楼的小书房。
书房一侧的红木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信笺、信封、与笔墨。
他取出一张自己常用的素白暗纹信笺,研墨,提笔蘸饱了墨汁。
他的字迹与王夫人的铁画银钩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结构严谨,清劲舒展,於端正中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他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王夫人尊鉴:
惠帖奉悉,承蒙雅邀,荣幸之至。
永泰一晤,夫人慧眼兰心,灿亦深佩。清漪园之约,敢不遵命?定当准时叨扰,再聆雅教。
专此奉复,谨颂
时祺
林灿拜上
十一月十八日
写罢,他轻轻吹乾墨迹,取出一个与之相配的素雅信封,将回帖装入。
在信封上写下「王夫人亲启」字样,封好。
林灿走出书房,叫了一声「钱生」,楼下的钱生立刻就跑了上来。
「少爷,您叫我?」
「明日一早,你把这封回帖亲自送到雅安路三十六号!」林灿将信封递给钱生。
王夫人的地址林灿还记得,之前在永泰商场见面的时候,王夫人给过林灿一张名片,那名片上就有。
说起来,王夫人住的这个地方距离慈恩路也不是很远,也在珑海补天阁中心区域附近。
「雅安路三十六号,我记住了!」钱生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少爷您放心,我明天一早一定送到!」
回信是礼数,不过这也一下子让林灿感觉到了此刻的一点不足。
他来珑海不久,还没有订制自己的拜帖。
以前在元安,他是有专门订制的拜帖的,这也是有钱人的格调,但还没有用拜帖匣那麽讲究。
王夫人是林灿遇到的第一个用拜帖匣的人。
在大夏帝国,拜帖用拜帖匣装着的,这是标准的大夏帝国世家风范。
此刻来到珑海不久,这些生活的细节就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妥当,和王夫人这边简直不能比。
还有,钱生还太年轻,阅历与能力还有些不足,需要慢慢打磨培养。
宅中的两个女子也不太方便出门为自己办事,要是这宅中再有一个见过世面老成稳重些的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