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龙旗西指(第1/2页)
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初十寅时,皋兰山秘径深处的龙骧军大营灯火通明。
烛龙-丙型指挥车内,李易端坐于由实木与黄铜铆接而成的作战图台前,璇玑七型野战电台的指示灯在昏暗车厢内明灭闪烁。
车壁悬挂的《大唐西进全舆图》上,从长安到碎叶的龙脊线铁路已被朱砂标注出八处遭破坏节点,龟兹故城的位置则被插上一面黑色三角旗。
“殿下。”尉迟环掀开车厢门帘走入,甲胄上的夜露未干,“王德已押送至兰州秘密监所,审讯初报:此人自天授二十二年起,便通过东宫典玺局每日奏章誊录之便,窃取格物院呈报的军工进展简报,经陇右道驿站系统外传。接头人系已‘病逝’的范阳卢氏前工部侍郎卢承庆之家仆,每旬在灞桥柳林以信鸽交接。”
李易抬眼,手中炭笔在兰州至龟兹的路径上划出一道弧线:“卢承庆‘病逝’于去岁腊月,而王德至今仍在传递情报,说明这条线从未断过。查,卢承庆‘病故’后,其府中还有谁频繁出入长安?”
“已令天工卫彻查。”尉迟环呈上一卷密报,“这是苏定方校尉两刻钟前从龟兹故城发回的璇玑加密电文,用虎符丙字密钥方可解译。”
李易接过电文纸,将腰间钨钢虎符嵌入电台侧面的凹槽。
随着一阵齿轮咬合的轻响,电文上原本杂乱的数字编码在专用译码器的滚轮转动下,渐次显露出清晰文字:
『龟兹故城实地勘察报:城垣为汉代遗存,夯土结构,南北三百二十步,东西二百八十步。西墙有三处唐代修缮痕迹,疑为贞观年间安西都护府屯军时所筑。目前城内驻军约八百,着吐火罗牧民装束,然持械姿态皆行伍规范,确系阿拔斯精锐伪装。城东旧官署院落有烟囱冒烟,每日辰、午、酉三刻固定排放黑色煤烟,符合《格物院锻造工坊排班规程》。已确认崔瑭、骨笃禄在此,另发现三名着阿拔斯宫廷禁卫服饰者出入,腰配弯刀制式为曼苏尔亲卫专属。建议:若强攻,需先摧毁城东工坊,防其销毁图纸。附:龟兹城地下水脉图一份,标注三处汉代凿井仍可出水。』
“八百伪装精锐,加上崔瑭麾下的叛逃工匠与吐火罗部族兵,龟兹城内当有千五百人。”李易以炭笔在龟兹位置画圈,“苏定方带了多少人?”
“狙击分队二十人,加上三名从格物院通讯科抽调的电报员,共二十三人。”尉迟环答道,“按殿下此前部署,他们携带有璇玑八型便携电台、鹰眼-丙型潜望镜,以及十支配消音器的天授二十五年式狙击枪。”
李易颔首,手指敲击图台边缘:“传令苏定方:继续保持潜伏,重点监控城东工坊。三月十一日崔瑭与哈立德交易时,不必阻拦,待双方图纸交接完毕、阿拔斯人携图离开龟兹三十里后,再动手夺回。我要让哈立德以为交易成功,诱其木鹿城主力深入锡尔河流域。”
“那崔瑭?”
“交易现场当场格杀。”李易语气平淡,“其余叛逃工匠,持械反抗者同诛,弃械投降者押送兰州军械坊劳动改造。告诉苏定方,行动时注意保护工坊内的大唐技术资料,一张纸都不能少。”
“诺!”
尉迟环领命正要退出,李易又道:“另,以我的名义给碎叶城郭孝恪发报:龙骧军主力将于五日内抵碎叶,命他即刻启动《西进预案丁字三号》,以安西都护府名义向木鹿城哈立德部发出照会,言明大唐愿以蒸汽机车制造技术、民用电报网络铺设方案,交换锡尔河七座铁矿、三处煤矿的三十年开采权。照会措辞要软中带硬,既要让哈立德觉得有利可图,又要让他感到时间紧迫——就说是大唐国内有大臣反对技术输出,若十日内不能签约,此议作废。”
“殿下这是要……双线施压?”
“既要夺回被盗图纸,又要用民用技术换矿产资源,还要让阿拔斯人以为我军主力被世家叛乱拖在陇右,无力西顾。”李易嘴角微扬,“哈立德若信了,便会急于抢在所谓‘大唐国内反对派搅黄交易’之前,率军深入锡尔河区域,试图以武力为后盾,逼我们签下更有利于他的条约。届时……”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锡尔河流域的广阔地带:“龙骧军主力恰好抵达碎叶,以逸待劳。而苏定方夺回图纸后,可顺势揭穿哈立德‘勾结大唐叛党窃取军工机密’之事,道义、军力、技术,三者皆在我手。”
尉迟环眼中闪过精光:“届时哈立德进退失据,若退,则失信于阿拔斯朝廷,且已深入唐境三百里,撤退途中必遭我军追击;若进,则面临龙骧军全军压境,而其窃取图纸之事曝光,道义上已败。”
“正是。”李易起身,走到车厢窗前。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皋兰山群峰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清晰,“这一次,我要的不只是击退阿拔斯先锋,而是要一举打掉曼苏尔西扩的野心,为龙骧军后续西征欧亚扫清障碍。”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令全军:寅时三刻拔营,按既定方案分兵。你率主力大张旗鼓走官道,每日行军不得超六十里,沿途多设营寨、广布哨探,务必要让崔瑭的‘隼网’以为我军主力仍在陇右。我亲率一千精锐,乘轻载玄武-乙型蒸汽卡车,继续走皋兰山秘径疾进兰州,换装后直扑碎叶。”
“殿下,一千人是否太险?至少带三千……”
“兵贵精不贵多。”李易摆手,“此次西征,打的是技术差、信息差、机动差。烛龙-戊型山地装甲车已改装内燃机原型机,时速可达四十里,是阿拔斯骑兵的两倍。璇玑七型电台通讯距离三百里,是敌军信鸽传书的十倍。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动步枪射程六百步,射速是敌仿制品的五倍。有此三差,一千精锐足矣。”
尉迟环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寅时三刻,皋兰山秘径内蒸汽轰鸣。
五十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车卸下了沉重的辎重,只携带弹药、油料、七日口粮及野战维修工具。
每台车顶都架设着一挺改进自《太原王氏水轮联动十二法》的“暴雨-甲型”速射机枪,枪管外围包裹着格物院最新研发的水冷套管。
车厢两侧,则是手持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动步枪、身着暗绿色野战服的龙骧军精锐。
李易登上为首那台加装了装甲板的指挥车。
这辆车的外形与其他卡车并无二致,但车厢内部却大有乾坤:左侧是璇玑七型电台操作台,右侧是悬挂着西进全舆图的战术板,车尾则是一个微型军械库,存放着从狙击枪到爆破筒的各类特种装备。
“出发。”
随着李易一声令下,车队碾过已被工兵营仔细排查过的山路,向着兰州方向疾驰。
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尉迟环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开始在官道上缓慢开拔。
三百台满载的蒸汽卡车、五十台装甲车排成长达三里的纵队,每行进二十里便停下休整,工兵营随即开始构筑临时工事,哨探骑兵四出巡查,俨然一副“大军稳步推进、警惕沿线伏击”的态势。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沿线山峦间的“隼网”眼线尽收眼底。
同日辰时,龟兹故城,城东工坊。
崔瑭裹着一件狐皮大氅,站在锻铁炉前,炉火映照着他瘦削而阴鸷的面容。
这位博陵崔氏的前冶铁监正,如今眼角已布满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
“还有多少?”他问。
身旁一名着工匠短褐、但手上毫无老茧的中年人躬身答:“《贞观二十四年式步枪全套工装模具》已拓印完毕,《璇玑电台频率跳变算法》卷轴封装完成,《烛龙型装甲车传动设计图》正在做最后校验。按进度,今日酉时可全部交付。”
“哈立德的人何时到?”
“约定明日卯时,在城西十里的烽燧台交易。”中年人压低声音,“将军,某有一事不明:既然已决定投靠阿拔斯,为何还要留副本?若被哈立德发现我们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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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崔瑭冷笑,“卢兄,你也是范阳卢氏出身,怎的如此天真?阿拔斯人今日能因图纸接纳我们,明日就能因图纸已到手而鸟尽弓藏。不留副本,我们拿什么在吐火罗立足?拿什么重建七姓封国?”
被称为“卢兄”的,正是范阳卢氏前军械坊大匠卢彦,其父卢承庆便是这条泄密线的上一任主事者。他闻言恍然,旋即忧色更甚:“可哈立德带了五百精锐,我们城中虽有一千五百人,但大半是吐火罗牧民,真打起来……”
“谁说要打?”崔瑭走到工坊窗前,望向城外茫茫戈壁,“交易完成,哈立德携图北返木鹿,我们则南撤祁连山。等大唐和阿拔斯在锡尔河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山,联合吐蕃残部、吐火罗诸部,重建西域都护府——不过这次,都护姓崔,不姓李。”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是门阀世家千年积累的傲慢,是被李易新政打碎特权的怨恨,是试图在这西域乱局中重掌权柄的野心,三者交织而成的火焰。
卢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躬身退下继续督促进度。
他们都没注意到,工坊斜对面一处半塌的土坯房阁楼上,鹰眼-丙型潜望镜的镜片在阴影中微微转动了一下。
三月初十未时,兰州军械转运司。
李易的一千精锐抵达时,兰州刺史狄知逊已率属官在转运司大门外迎候。
这位出身天水狄氏、以干练著称的地方大员,此刻脸上却带着难掩的焦虑。
“殿下,您可算到了!”狄知逊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两个时辰前,疏勒镇传来急报:阿史那贺鲁部突然放弃围困疏勒西龙脊线护路营,全军西撤,看方向是往热海湖而去。郭都护判断,他们是要与龟兹的崔瑭部会合。”
李易跳下指挥车,一边向转运司内走一边问:“疏勒镇守军伤亡如何?”
“托殿下洪福,因提前换装了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枪,叛军的仿制品炸膛了三十余支,反倒伤了他们自己人。”狄知逊紧跟其后,“守军阵亡三人,伤十二人,铁路丝毫无损。但郭都护担心,阿史那贺鲁部西撤后,与崔瑭、骨笃禄合兵一处,兵力将超六千,再加上哈立德的五百阿拔斯精锐,龟兹故城恐成硬骨头。”
“无妨,我本来也没打算强攻龟兹。”李易步入转运司大堂,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西北防区图,“烛龙-戊型装甲车换装完成多少?”
“四十八台已全部改装内燃机原型机,油料、弹药配给完毕。”狄知逊指向堂外广场,那里整齐停放着数十台外形狰狞的钢铁巨兽,“按格物院送来的图纸,我们在车体前部加装了楔形装甲,可抵御七成以下口径的实心弹。车顶‘暴雨-甲型’机枪位加装了防盾,两侧射击孔扩增为八个,车载电台已升级为璇玑七型。只是……”
“说。”
“内燃机原型机的稳定性仍存疑。”狄知逊面露难色,“格物院派来的技师说,这批原型机是基于《天工开物·蒸汽篇》逆推而出的理论设计,虽在骊山试车场跑过三千里无大故障,但西域风沙大、温差剧,实际耐久性尚未验证。若在途中大面积趴窝,恐误战机。”
李易走到一台烛龙-戊型前,伸手摸了摸那还带着机油味的钢铁车体。
这是大唐工业力量的缩影:基于穿越者带来的理论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在短短数年内从蒸汽时代跃升至内燃机时代。虽然粗糙,虽然仍有无数缺陷,但它代表的,是一条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文明的技术路径。
“狄刺史。”李易忽然问,“你读过《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吗?”
狄知逊一怔:“臣……少时读过。”
“孙子有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李易转身,目光扫过堂内众将,“我们今日西征,势在何处?不在兵多,不在城坚,而在于我们有他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技术,有他们纵有图纸也造不出的武器,有他们纵有骏马也追不上的机动力。”
他拍了拍装甲车的履带:“这东西可能会坏,但哪怕只有一半能跑到碎叶,也足以让哈立德的骑兵望尘莫及。我们的枪可能会卡壳,但哪怕只有七成能打响,射程和射速也足以碾压任何冷兵器部队。我们的电台可能会受干扰,但哪怕只有五成通讯畅通,指挥效率也是敌军信鸽传书的十倍。”
“这就是势。”李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用己之长,攻彼之短。不必追求完美,只要比敌人好一点,快一点,准一点,这‘一点’积累起来,便是胜势。”
堂内寂静片刻,随即众将齐声抱拳:“殿下英明!”
李易点点头:“即刻换装,半个时辰后出发。狄刺史,兰州至碎叶的铁路,秦州以西段修复情况如何?”
“昨夜刚接报,乌鞘岭滑坡段已抢通,但秦州至陇州间又有三处小规模塌方,工兵营正在处理。”狄知逊展开一卷线路图,“若殿下要走铁路,最快也需两日后才能全线畅通。但若走皋兰山秘径换装后直接西进,可避开这三处塌方,只是……”
他手指点在皋兰山西麓的一条虚线:“这条古道年久失修,多处路段需工兵临时铺设木板方能通行装甲车,且要翻越两座海拔三千尺的山口,对车辆损耗极大。”
“就走古道。”李易毫不犹豫,“装甲车坏了可以修,可以拖,但时间耽误不得。传令:换装完成后,全军沿古道西进,目标碎叶城。我要在三月十四日日落前,看到锡尔河的落日。”
“诺!”
军令既下,转运司内外顿时沸腾起来。
一千精锐迅速将随身装备从玄武卡车搬至烛龙装甲车,油料罐、弹药箱、维修工具被有条不紊地装载固定。
格物院派来的十二名技师分组跟车,每人都携带着一箱核心零部件和一本厚厚的《烛龙-戊型野战应急维修手册》。
李易登上编号“甲壹”的指挥车。
这辆车的内饰比其他装甲车更为完善:除了标准作战指挥设备,还在车尾隔出了一个简易卧铺,车顶加装了可升降的观察塔,塔上固定着一台鹰眼-甲型望远镜和一台新造的“夜枭-乙型”红外探测仪——后者是基于李易口述的红外辐射原理,由格物院耗费三年时间,烧掉了价值万金的硒、碲等稀有矿物,才勉强造出的三台原型机之一。
“殿下,都准备好了。”车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名叫薛讷,出身河东薛氏,是薛仁贵之孙,去岁以头名考取龙骧军机械化指挥科,“四十八台装甲车,每车定员二十二人,实载二十人,留两个位置给技师和备用弹药。全员配发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枪,每车配‘暴雨-甲型’机枪一挺,狙击枪两支,爆破筒六根,烟雾弹二十枚。口粮七日,水囊每人三只,另每车携带两个五十升的应急水箱。”
“通讯设备?”
“甲壹至甲十为指挥车,配璇玑七型电台;甲十一至甲四十八为作战车,配璇玑六型。已按殿下要求,全军启用丙字第七套跳频加密方案,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频率密钥。”薛讷顿了顿,“另外,按尉迟将军此前安排,我们从兰州守军中抽调了三十名熟悉古道地形的向导,每台车配一名。”
李易颔首:“很好。传令:未时三刻,全军出发。行军序列按甲、乙、丙三队梯次,队间保持二里可视距离。遇敌情,前队迎击,中队策应,后队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脱离编队。”
“诺!”
未时三刻,四十八台烛龙-戊型山地装甲车喷吐着黑烟,驶出了兰州军械转运司。
钢铁履带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体上,新刷的暗绿色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