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嬴政看着那被冰雪覆盖的群山,苍茫大海一望无边,江河自天地尽头奔涌而来。
这些只存在于山海异闻中的奇景,壮阔得令人神往。
可惜,纵然他曾踏遍秦国山河,也终究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其中任何一处。
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些地方,不属于秦。
“为何……”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手,遮住头顶倾泻而下的刺目光芒。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在看清天幕上的内容后,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下一刻,衣袖猛然一甩!
五指骤然收拢,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年轻君王抬起头,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并不温和。
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锋芒。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吕不韦身上。
“仲父。”
“春秋尚短,何妨兼理四时?”
一句话落下。
吕不韦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发现了一件自己从未认真留意过的事情。
那个曾经需要仰头看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而且,长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昔日那个尚显稚嫩的少年,如今肩背宽阔,身形挺拔,即便穿着宽大的王袍,也依然无法遮掩那副强健的体魄。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剑。
沉默,锋锐,令人无法忽视。
最让吕不韦心惊的,却并不是他的身形。
而是那双眼睛,深邃又冷静。
其中没有少年人的稚气,反而藏着一种令人本能警惕的威严。
吕不韦忽然想起了许多秦国君王。
有威震天下的昭襄王。
有仁厚温和的孝文王。
也有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谋划天下,却最终病逝于异乡的嬴异人。
一个个身影从记忆深处掠过。
随后,又慢慢消散。
吕不韦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许久,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仍需旁人搀扶着前行的少年。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君王。
而且,是一个正在成长为雄主的君王!
天幕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
整个天空都好像被染成了纯白。
紧接着,一行恢弘的大字缓缓浮现。
【公元前二百三十七年,吕不韦罢相。】
【自此,秦国朝堂重新回到秦王掌控之下。】
【吕氏春秋不再作为政治思想核心,新的治国体系逐渐建立。】
【昔日依附于吕不韦的势力迅速瓦解,大量旧党相继退出权力中心。】
【而曾经位列吕不韦门下的李斯,也最终选择站在秦王一侧。】
【秦国的权力格局,由此发生彻底改变。】
【自此之后,秦国真正进入了属于嬴政的时代。】
轰!
天幕前仿佛掀起了一阵无声的巨浪。
众人纷纷站起。
一道道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没人敢眨眼。
更没人愿意错过接下来出现的任何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知道。
一个真正属于嬴政的时代,终于开始了。
秦国历代先王更是神情激动。
有人眼眶泛红。
有人紧紧攥着拳头。
还有人已经控制不住眼泪。
他们曾经见过秦国弱小时的屈辱,也曾见过先祖们为了强秦而苦苦挣扎。
他们知道,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崛起,需要付出怎样惨烈的代价。
所以,当他们看到那个少年终于成长为一位真正能够掌控秦国命运的君王时,心中的激动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秦孝公更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啊……”
“当真是祖宗保佑。”
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秦氏历代先祖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后世竟出了这样的君王,只怕也要高兴得合不拢嘴。”
“等祭祖的时候,必须多备些香火。”
“如此大喜之事,岂能不告诉祖宗?”
秦国一方欢欣鼓舞。
然而,秦国之外,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六国君臣一个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有人咬牙切齿,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人神色阴沉,目光死死锁定天幕,仿佛恨不得透过那层虚幻的光幕,看清秦国宫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有人望着天幕上那个年轻身影,心底竟隐隐生出了恐惧。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弱小的秦王并不可怕。
一个需要权臣辅佐、处处受人掣肘的秦王,同样不可怕。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一个已经摆脱权臣束缚,并且开始将整个国家权力逐渐集中于自己手中的秦王。
因为这意味着,从今往后,秦国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兵、每一场战争,都可能真正按照这个年轻人的意志执行。
尤其是……这个秦王还如此年轻。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年轻意味着时间。
意味着嬴政还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去整顿秦国、积蓄国力,更意味着今日的嬴政,或许还远远没有走到自己的巅峰。
六国君臣想到这里,心头皆是一沉。
赵国王宫。
气氛更是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赵王死死盯着天幕。
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直到看到嬴政已经彻底掌握秦国权柄,他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那么多人出动,竟然还能让他活着回到秦国?!”
赵王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殿中的群臣低着头,没有一人敢轻易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根本无法回答。
这谁能想到?昔日那个在赵国饱受追捕、仓皇逃亡的秦国质子遗孤,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在乱世中的孩子。
谁又能想到,多年之后,他竟然会重新站在秦国王座之上,成为令天下诸侯忌惮的秦王?
更可怕的是,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甚至曾经距离那个孩子如此之近,却一次都没有真正抓住。
赵王越想越怒,猛然一掌拍在案上。
“找!”
“继续找!”
“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须把当年那个孩子给朕找出来!”
话音落下,他又一脚踢翻案几。
砰!!!
案几轰然倒地。
奏简散落满地,几名近侍慌忙跪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中众臣噤若寒蝉。
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明白。
那个曾经可以被他们轻易忽视、轻易追捕、甚至轻易杀死的孩子……早已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秦国王座之上的嬴政。
那个曾经在赵国土地上仓皇逃亡、甚至需要母亲护着才能活下来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褪去了昔日的稚嫩。
他不再是任人驱赶的猎物,而是站在秦国权力巅峰的君王,更是秦国最锋利的獠牙。
而这头沉睡多年的猛兽,如今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