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啵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更准确说不是吵醒，而是震醒。


    这两天身体和意识的高度紧绷，让啵啵发觉周围不对劲就一咕噜爬起来，再也不敢赖着不起。


    小心翼翼的从暂时安身的岩石凸起向下望去。


    裹挟着碎石断木的洪流正在吞没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它看到一棵白日还见过的巨树，此刻却像根枯草被折断，消失在翻滚的泥水里。


    恐怖的画面让它四条腿僵硬得像木棍，耳朵耷拉着，死死地贴在脑袋两侧。


    啵啵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它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在雨季，山洪是所有迁徙种族的噩梦。


    不仅是因为它会杀死你，而是因为它在杀死你之前，会先让你看到认识的所有东西都被它一口一口地吞掉。


    然后你才会意识到，自己也在它的菜单上。


    啵啵还清楚的记得，前一天自己休息的地方是地面的草堆。


    它今晚的原计划应该是赶路才对。


    但曾经缺乏锻炼，长时间活动带来的身体酸痛第一天不怎么明显，第二天却来势汹汹。


    不得已，啵啵只能找个地休息。


    它现在所处的位置纯粹是这附近地面的掠食者太多，不得已才花费体力爬上来的。


    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睛，没想到就这么睡过去了。


    啵啵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看着山洪从脚下冲过。


    如果它今晚选择在下面睡觉，现在还能活着吗？


    啵啵没有去思考答案，只能尽可能调整心态往好的方面想。


    听着山洪的咆哮，这是它迄今为止度过的最漫长的夜晚。


    比它前一天发现领地的族人消失，被迫日夜赶路还要漫长。


    恐惧让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终于从轰隆隆变成了洪水带来的哗啦声。


    天边也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乌云没有散去，但雨小了很多。


    身下的岩石在山洪的冲刷下依旧坚挺，是啵啵在这个混乱的夜晚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后半夜都没有合眼，再次探出头往下面看。


    面前的环境和昨天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岩石四周是一片被翻搅过的狼藉，到处都是碎石断枝，和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杂物。


    里面甚至夹杂着不少异兽尸体。


    啵啵只能当做没看到，4条腿都在抖。


    站在这片废墟一样的景象中，被松鼠留下来的标记好不容易培养起的安心感瞬间消失。


    啵啵再次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种子，完全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它找不到松鼠留下来的记号了。


    鼻尖疯狂地翕动，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到哪怕一丝熟悉的味道。


    事与愿违，它非但什么都找不到，还发现自己没多少体力了。


    昨晚的突发事件，让它身体的能量被寒冷和恐惧消耗的所剩无几。


    此刻寻找食物和辨别方向一样重要。


    站在岩石上，转了一个圈，啵啵试图弄清楚位置和方向。


    只是原本负责标记地形的树木，要么被冲走，要么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


    昨晚能勉强作为锚点的山脊线，也已经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啵啵只能尝试往一个方向移动。


    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拼命翻找族内长辈曾经教过它所有辨别方向的办法。


    想到苔藓多的那一面是北面，它立刻去找附近倒伏的树干。


    折腾了好一通，非但没分不清楚东南西北，还消耗了不少仅存的体力。


    族中长辈教过的经验全部乱七八糟缠在一起。


    它从来没有认真学过，此刻东扯一点西拉一点，拼凑出了一堆它完全不敢用的东西。


    懂可以，不懂也可以，最可怕的是半懂不懂。


    啵啵有预感，它要是真的这么做，会死得很快。


    丝毫没有生存经验的它相比松鼠，更没有方向感。


    一整个上午，啵啵走了很多路。


    但如果它有能力把走过的所有路程画成一条线，那大概会是一条反复交叠，几乎没有向任何方向延伸过的线条。


    它以为自己一直在朝北走，但后来发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昨天庇护自己的岩石旁。


    换了个方向，以为这次肯定是在朝东走。


    但没过多久，就看到了自己刚才在另一棵倒伏的树干上留下的爪印。


    整整一个上午，它都没有离开过这片山洪肆虐过的区域。


    啵啵实在是饿极了，终于没忍住瘫在地上。


    橙白色的毛发下面，一呼一吸间能看出来，肚子的轮廓比两天前凹陷不少。


    自从离开族群原来的领地，这两天它没有吃多少东西。


    只在昨天找到几口勉强能咽下去的植物嫩芽，少得可怜，连垫底都不够。


    垂头丧气了一会，在“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和“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一定要活下去”两种念头反复摇摆后，求生欲终于让啵啵勉强站起来。


    连山洪都被它躲了过去，倒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只是洪水把这片区域的食物全部冲走了。


    没过多久，它再次又饿又渴又累地蹲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就在它觉得要不然就这么把自己埋了，或许还能少点痛苦。


    飘忽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抹鲜艳的颜色。


    一丛浆果卡在岩石的缝隙里，小小的，颜色是亮到发光的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数了数，有八颗。


    四周没什么根茎，大概率是被山洪从其他地方冲过来的。


    啵啵盯着看了很久。


    它不认识这种果子。


    既没吃过，也没有在任何一次族群储存食物的时候见过。


    饥饿让它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但它的意识却仿佛在说话，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不能吃。


    ——你不认识这种浆果，如果有毒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说快点吃下去。


    ——你已经饿了两天了，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吃，耗尽体力后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毒死和饿死，啵啵选择了先别死。


    伸出爪子，它将这些坚果从岩石缝隙里抠出来。


    果子表皮光滑，把其中一颗凑到鼻子前面，深深的闻了一下。


    甜味钻进鼻腔，啵啵觉得自己要流口水了。


    赌一把。


    果肉在嘴里破裂，汁水涌出来，满口都是甜到眩晕的味道。


    啵啵在这一刻甚至觉得，这是它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没离开族群。


    原来饿了两天之后吃到东西的感觉是这样的。


    极度的饥饿让啵啵的理智在崩塌。


    但四周危险的环境却在不断挽回这份岌岌可危的理智。


    所以在吃完第一颗浆果后，它半趴在剩余的果子旁，等待身体接下来的反应。


    如果真的有毒，它只吃了一颗，毒量或许不会致死。


    如果没毒，它现在肚子里已经有东西了，足够撑到接下去继续吃。


    耐心等了一个小时，盯着剩下的果子流口水。


    除了嘴里残留的甜味，身体没有其他反应。


    很好，这是一丛好果子。


    啵啵放心的将剩下的一颗颗塞进嘴里，细细嚼着，有些不舍得咽下去。


    要是让它自己找，肯定寻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首领说的果然没错，一切事物有利也有弊。


    山洪来了，虽然冲走了松鼠所有做下的记号，但也让它难得饱餐一顿，接下来能更有力气的寻找出路。


    将挂在身上的水滴甩了甩，仰头看向还在下雨的天空。


    啵啵雄赳赳气昂昂的打算继续寻找辨别方向。


    突然，它感觉自己的胃有些胀。


    以为是饿了太久，突然吃到东西的正常反应。


    没想到还没走几步，鼓胀的感觉突然变成绞痛，仿佛有爪子在抓挠肚子。


    啵啵瞬间瞪大眼睛。


    完了，这不是好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