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悲悯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平心而言，当初会那么执着地要帮他，一则是因为和他毕竟夫妻一场，二则是因为始终绝对对他有亏欠。安心不是他的孩子，但是他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爱了那么多年，虽然不是我存心骗他，但是始终有一丝愧疚在心头。所以纵然那样对我，我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他。


    也或者，经历过沧桑的女人，心态已经平和许多了吧。


    “好，就算我是你口中的红颜祸水。洛霄，你不看我份上，也要看你父亲份上。”想了想，我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我父亲？”洛霄显然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洛夫人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在你出生之前，其实洛老先生是有过一个女人的，并且和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当时那个女人染上毒瘾。还连累了孩子。这件事，想必你有听你母亲说过吧？”


    洛霄冷着脸说道：“那又怎样？”


    “如果我说那个孩子没死呢？他原本可以是洛家的大少爷，却因为洛家不承认自己的母亲，导致自己差点死在外面。后来，他进了孤儿院，饱受别人白眼。再后来，他被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收养，本以为从此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不用想以前一样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施舍。可是，那个收养他的人，却是把他当成工具，让他杀人，让他代替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死！他几次死里逃生，恨透了养父。但是，他更恨的，是生了自己，却不养育自己的亲生父母！”


    洛霄隐隐感觉到我要说什么，只是仍然不相信，扯了扯嘴角说道：“你在说故事给谁听呢！”


    “我说的不是故事，是真实的事情。这个小孩，就是殷泽皓！”


    洛霄闻言“豁”地站起来，对着我大声喊道：“你胡说！”


    钟雨也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宁愿说出口的人是胡说。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洛霄，你从小生活在洛家，享受最好的教育，吃穿不用愁，每天大把大把的钱可以耗费在追女孩，享受生活上。可是他，同样是洛先生的血脉，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许他会认命。可是后来他知道了，原本他也可以像你一样，不用对未来担忧，至少，不用为下一刻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担忧。但是，他没有，对你来说自然而然的一切，对他来说那么珍贵。”


    “不要再说了！安闵，我警告你，我不许你再胡说八道！洛家只有我一个儿子，他是哪里来的野种！洛家绝不可能承认他！”洛霄怒道。


    “你可以不承认，但是你问过你父亲吗？还有，你问过洛夫人吗？他们因为这个孩子，终生内疚，洛夫人曾经亲口跟我说过，她内心自责了很多年。现在，你们兄弟二人终于相见，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洛霄血红着眼睛奔到我面前，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上前捏着我的脸，他的头发还沾着些微的水渍。


    “你给我闭嘴！他和洛家没有半点关系！是他杀了我父亲，杀了我母亲！他与洛家不共戴天！”洛霄咬着牙在我面前说道。


    我死死地盯着他，即便脸上很疼，还是咬着牙说道：“就算你恨他，就算他做了那么多伤害洛家的事情。他也是洛家的亲生骨肉！洛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恨，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爱。他之所以那么伤害洛家，你有没有扪心自问，洛家当年又是怎么伤害他的！”


    “那又怎样！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有什么理由报复在这个时候！而且，那时我父亲也有去找过他们母子，是他的母亲亲口承认他已经死了！一个已经死掉三十几年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活过来！”


    “是吗？如果他死了，他怎么还能站在你面前？你也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外公和你爷爷逼迫你父母赶走他们母子，你们突然去找她，而她当时已经因为毒瘾发作命在旦夕，她怎么敢把自己孩子的情况如实相告？她怕的，就是你们洛家的人会杀了他！”我越说越大声。


    洛霄更加愤怒了，深邃的眸子散出危险冰冷的光芒，像是要把我一口吞噬掉一样。


    “洛家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我冷笑道，擦了一把嘴角流下的血，“你的手段我见识过了，殷泽皓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了。你们兄弟俩有时候真是如出一辙，都是无比阴狠毒辣。难道不是继承你父亲的血统的原因吗？洛家的人如果天性善良，当年就不会把一个女人逼到那样的绝境！”


    “你给我滚！滚！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洛霄一把推开我，恨恨说道。


    “我不会走的，只有你答应我，帮殷泽皓减轻罪行。只要你肯承认，你提供给警方的那些证据，有一半是你为了加重殷泽皓的罪行添加的甚至是伪造的，他就不会死！你说他杀人，你就没有杀过人吗？你和他之间，谁的手上沾染的血比较多？还分得清吗？”


    “那又怎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人，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法律是讲证据的，就算你再怀疑，只要你没有证据，一样没有办法控告我！”他执拗地说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洛霄，做人不要做得太绝！你被关在看守所的时候，有谁帮过你？你自认为的平时的那些朋友，他们在关键时刻一个个都像缩头乌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你说句话，就等着落井下石！”


    他被我的话戳到痛处，大约也回想起当时我为他四处奔波的事，愤怒的眼眸稍微缓和一点。


    “那件事，我的确要谢谢你的帮忙。但是你能发誓，当初接近我，帮我，没有一点想套我秘密的因素吗？”他不敢看我，只是愤愤说道。


    “如果我想害你，根本没有必要帮你，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了。洛霄，你可以误会我，甚至恨我。你也可以不在乎我为你做过什么。我只想你知道，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你的那些朋友根本不是你真正的朋友。那么，有一天，等你再次身犯险境的时候，他们有可能会出卖你，踩你一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到那个时候，你以前所做的那些事还能包庇多久？袁白就算是你的亲外公，他毕竟年纪大了，他能保得了你一时，能保得了你一世吗？”


    我的话让他十分惊讶：“你知道我和袁白……”


    “连我都知道，肯定也会有别人知道。到时候，你不仅伤害自己，还要连累袁老先生。殷泽皓那么做，只是想报复，某些方面他确实过分了一些，但是，无论怎样，你们都是亲兄弟。只要能退开一步，以后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你们俩。你们两者皆强，一旦竞争，会让双方都败得很惨，但是一旦联手，就必定可以天下无敌。你们都是商人，最懂得合作的重要性，如此关头，却要互相残杀？”


    洛霄的声音不似刚才那么激烈，只是依然不愿意接受：“他当时一心要对付洛家的时候，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如果真的是洛家的一员，为什么他从来也没顾及兄弟之情……”


    “当时他拼着一口怨气，丝毫不顾其他。誓要将小时候所受的苦痛全部还给洛家，所以为人所利用了。如果不姓邱的和欧远，以他一人之力，他也没有办法让你被禁那么久，这点我想你早就明白了。他唯一做的，就是找了一个人诬陷你买卖文物。就算他不做，只要另外两个人要对付你，也一定会有其他人来做。”我努力淡化殷泽皓对洛霄做的一切。


    洛霄苦笑一声：“你不要再为他美化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眼睁睁看着我妈在他面前死去，也不愿意拿药给她吃。那时的他已经半点人性都没有了。这样的人，叫我如何原谅他？”


    “洛夫人不知道殷泽皓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倘若她知道，她一定也会让你原谅他。如你所说，他不该为以前的事报复你，可是对于今天来说，你们之间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云鹰已经在你的名下。就算报复，你也还回去了。难道，你要让洛先生和洛夫人到了九泉之下还要对他们母子心存愧疚吗？”


    很久很久，洛霄没有说话。


    我静静地等待，他肯心里挣扎一下，就说明已经有所松动。我只有等他，等他自己开口答应。


    良久，他终于说：“就算我现在出面，他也未必能减轻罪过了。”


    他的能力我相信，我也没想过殷泽皓能全身而退，我只要他不死，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你尽力帮吧，能帮多少是多少。”我说道。


    洛霄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摸着我被他捏青了的脸颊，叹了口气说道：“很久没见到安心了，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轻轻拿开他的手，在他背后，是钟雨吃味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