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很久，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她对面，默默地喝着咖啡。有服务生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看我们，因为不好打扰别人的隐私，没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停止了哭泣。不再哭泣的女人有了劫后余生的坚强。她看着我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报复他。就算要不回孩子，我也不能让他过得这么舒心！安闵，我知道你身手好，也比我有人脉，只要你肯帮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真的不能理解，她已经知道在洛霄身上不可能到什么了，还固执地要报复洛霄是为了什么。仅仅因为不甘心吗？因为洛霄曾经伤害过她？那她以前欺骗过他又怎么算呢？明明知道结局只会两败俱伤，甚至洛霄可能毫发无伤，伤的只是她自己，她也依然还要这么做。


    “我没兴趣，要报复你自己报复。”我冷冷地说道。


    “你刚才明明答应我的！”她不干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刚才你跟我说那些，我说过，只是作为衡量要不要帮你的标准，现在我认为帮你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愿意了。怎么，你想打我？那也要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我。”


    “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恨他吗？”她还是不能理解。


    “因为恨就一定要报复吗？如果我和他两败俱伤，那我的女儿怎么办？是的，以前我和你一样，容不得半点沙子，别人欠了我的一定要讨回来，但是现在不同了。如果我做的事情不能对我的生活有任何改善，我就不会再去做。”我心平气和地说道。


    这样的转变，在多年前的我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但是的确，我现在心情很平和，在洛霄那晚那样无情地蹂躏我，羞辱我的时候，我依然没想过要报复他。


    她还是不相信：“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我也在很多报道上看到过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了，你一定有什么把柄落在洛霄的手里，对不对？”


    她的话让我浑身一冷，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洛霄在羞辱我的时候，桌子上冰冷的摄像机。我一直努力遗忘过去，试图将一切不美好的东西都忘却。但是，在她提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摄像头。


    难道，真如她所说，我对洛霄的忍让是因为我有把柄在他手上。而这个把柄就是一直落在我心底的关于那个摄象机的恐惧？


    她见我沉默了，好象猜到我心事一样兴奋：“我说对了，是不是？你就是有把柄在他手上，所以你居然不想报复他。安闵，不要在我面前装清高，装圣女。你也不过如此。算我找错人了。你不愿意做，我自己做，就是搭上性命，我也要让他过不了太平日子！”


    她愤愤离去，留下我一人，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事，浑身冰冷。


    回到家里，疲惫地躺在沙发上，一时间思绪很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关于林老的的案子还没有结果，我依然离不开这里。就好象我不愿意看一样东西，却被迫让我和它对视的感觉，痛苦而反感。


    三天后，我接到一条来自美国的短消息。东方左已经离开了，在那里，他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短信里，他依然诉说着他的孤独。虽然没有那么明显，却隐讳地表达着他的坚持。


    我没有回短信，不想给他制造暧昧的感觉，有的东西，知道没有可能，就不要给对方错觉。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学乖的东西。


    我以为和东方左就这样，永远也不会有交集了。就像两条已经离开的相交线，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远去。但是，一个月后，我们还是见面了。


    缘于袁白的结婚之喜。


    袁白一把年纪，居然再婚。这让我很意外，捏着手上的请柬，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想起当日他夫人过世的时候，他似乎并不十分哀伤。也许他对他夫人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吧。男人一旦有了新欢，对旧爱是会凉薄许多。


    只是即便他新婚，他也应该不会请我，我很不理解，当初他那么希望我离开s市。就是为了成全殷泽皓和邱恩雪，如今以他和邱市长的关系，一定会请他，也就会请殷泽皓。加上和洛霄认识非浅，应该也会请洛霄。遇上这么两号人物，我真是不想去。


    我有心不去，也没有那个胆子。袁白的结婚请柬，我能收到是莫大的面子，如果不去，不知道以后我该在s市怎么混下去了。


    记得上次我曾经跟他说过要和他切磋交流一下关于书画的事。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一直也没有交流成。这次他结婚，不如就献丑作上一幅自己的画，权当贺礼吧。


    画些什么呢，还是挺有讲究的，既要符合结婚的主题，又要不落俗套。最关键的是，新娘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如果画他们二人的脸显然不合适。正在冥思苦想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当即拿起画笔就开始构图。


    我画的是两个人，背景是一断梅枝，可以看成是梅花的枝条，也可以看成是枯木。上面怒放的火红的花朵，却没有刻意表现出来是什么花。花下一个花甲老人，身着大红喜服，眉眼清晰地看得出是袁白的模样，他正满心欢喜地挑开新娘的帕子。新娘的脸被喜帕遮住，只从姿态上看出婀娜多姿，却看不到人脸。只有袁白惊叹的眼神说明新娘子是何等仙姿。


    这样的构图，他应该会喜欢，喜庆热闹，又不唐突。寓意老树逢春。


    带上这幅画，我应邀参加了袁白的婚礼。去的时候，我是很忐忑的，生怕遇见殷泽皓和洛霄。遇见他们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关键是，要怎么面对他们。


    我只见到袁白，新娘子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敬酒，背对着我。


    我把画送给袁白的时候，他果然很高兴，哈哈笑道：“好啊好啊，安闵你果然很有灵气。你们看看，我像不像个老色鬼？啊？”他的调侃让周围的人尴尬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搞得我无比心虚，不知道他突然这么自贬自己是什么意思，是对我的画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连忙说：“袁老先生这么说就不对了。俗话说，食色性也。有几个男人能像袁老这样，活到老食到老呢？而且，画上的人明明是个惜花人，有这么风流雅致的老色鬼，只怕天下人都想做这个老色鬼了。”


    众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袁白收了话，说：“安闵啊，几个月不见，变得会说话了。”


    “哪里，袁老过奖了。还没见过新夫人，想必夫人一定倾国倾城，才能入您的眼。能不能让晚辈看看，好敬您二位一杯酒啊。”


    我的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老袁的客人来了。我当然要敬她一杯。”


    我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袁白的新婚妻子居然是楚娟！


    一个月前，她还在我面前哭诉，那时的她就像风中的落叶一样憔悴落魄。可是现在，她的眼里充满了精神，确切地说，是充满了得意。


    她举杯对着我，小声说道：“怎么，安小姐不肯赏脸么？”


    我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哪……哪里，你……你好……恭喜你。”


    喝下酒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楚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会收到请柬。她已经无依无靠，找不到可以帮她的人，唯一能让她完成报复心愿的人必须是一个可以和洛霄势均力敌的人。欧远已经丢弃她了，殷泽皓不可能，于是，她出卖自己，把自己嫁给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


    她的年轻妩媚，加上多年承宠于欧远和洛霄身边，已经让她熟悉如何勾引男人，袁白这样的人，也许很乐意接受这么一个年轻，充满朝气的女人，哪怕她的过去曾经那么不堪。我不知道楚娟具体用了什么手段，能接近袁白，并且让袁白娶了她。但是一个豁出去的女人，要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她故意要做给我看，告诉我不是只有我才可以帮她，依靠她自己的力量也可以。所以她把请柬寄到我家。上面，连新娘的名字都没有写。


    不断地有新的客人来，就像上次袁夫人的丧礼一样。不同的是，上次来的人都是一脸悲伤，这次，则是满面笑容，都在或真心，或假意地道喜恭贺。


    袁白离开我，留下我和楚娟两个人。她走进我，我明显感觉到一股摄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笑靥如花，依在我的耳边说：“安闵，你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吧。”


    我老实地说：“的确没有想到。你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什么叫不择手段。我只是走了一条最快的捷径。你信不信，如果我现在要你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依旧笑着，只是话语里有着阴凉的味道。


    “我信。新欢在侧，他应该很听你的。”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用对她说什么。我可以完全靠自己，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你想想，现在我们靠得这么近，如果我现在一个不小心摔倒……”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