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来的没有那么快。


    苏希的表情已经淡定下来。


    这时，颜宽恒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拿起另外一份文件。这时，工作人员也在分发材料。材料一式三份：省委组织部正式印发的轮岗实施方案、市委组织部前期摸排研判表、重点岗位任职年限清单。


    在分发材料的过程中，杨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秘书廖凯发过来的消息：水岸兰亭项目已经闹成一锅粥了，文正已经出场，矛盾即将激化，一切将按原计划行动。


    杨卫发送了一个ok过去。


    然后，他将手机放进口袋，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杨卫下意识的看向苏希，苏希此时正低头聚精会神的翻看文件。


    杨卫也低头翻看了几眼，他对这个计划是不满的。


    与此同时，喝了一口热茶的颜宽恒微微坐直，说：“好，同志们。现在进行本次常委会第三个议题，传达省委、省委组织部工作部署，审议我市落实全省厅级、处级干部跨市交流轮岗实施方案。”


    “前不久省委组织部袁恩涛部长主持召开专题部署会，明确了全省干部跨市交流的总体安排。接下来请范冠华同志传达省委文件主要精神，同时常委会研究我市贯彻落实意见。”


    范冠华翻开文件，内心沉甸甸的。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好事。


    从本质上来说，省委组织部搞得交流活动，大大的减弱了他的权力和影响力。


    他平铺直叙的说道：“好的，颜书记。同志们，按照省委部署，本次交流分为两块。一是省管副厅级干部跨市交流，省委计划选派3名副厅级干部交流到我市任职。二是市管正处级双向跨市交流，外地部分正处级干部调入榆城，我市一批任职年限超限、资金项目重点岗位正处级向外市交流。”


    说着，他看了一眼杨卫。这个眼神意味深长。


    他接着说道：“交流的重点对象覆盖区县党政主官，财政、住建、国资委、教育局这类权力集中岗位。工作分两批次推进，第一批优先调整任职超限、廉政风险突出岗位。第二批待地方重大阶段性工作收尾后启动。硬性配套要求，凡交流调动干部，必须执行离任审计、清单式交接。重大项目、债务台账、信访积案、正在推进的专项核查线索全部列入交接清单，组织、纪检、审计联合监交，交接不到位不予办理调动手续……”


    “……”


    范部长一条一条的念。


    他念完文件，合上材料。


    作为土生土长榆城成长起来的干部。


    范冠华和杨卫以及一批区县一把手共事多年，一旦大规模跨市交流落地，一大批知根知底的本土局长、区县主官要调往外市。外来干部空降过来，人事局面会彻底打乱。作为组织部长，要亲手把一批熟悉的本土干部送走，还要接纳一批情况不明的外来干部，本土势力的话语权会被不断削弱。


    他内心是极度不愿意。


    但是，省委已经定调。他不能公开唱反调，只能在操作层面寻找缓冲空间。


    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


    人事即政治，这向来是头等大事。而且一下子调动三名副厅级干部过来，同时还有大量处级干部交流。


    这是真正的大地震。


    而在这件事情，颜宽恒的态度是清晰的。


    他也是空降下来的领导，虽然他现在掌握了很大一部分力量。


    可是，手里的亲信仍然不够多。


    他要掺沙子，要更好的掌控局面。就必然要搞这种干部交流。


    最重要的是，袁恩涛主导推动这次全省轮岗。自己率先在省会榆城全力推动落实，这就是在向袁恩涛释放明确信号。一旦和袁恩涛将关系搞好，那整个西河的局面都会更好办。最重要的是，他接下来瞄准的是省委副书记，副书记也是分管全省人事这一块，提前熟悉，就是未雨绸缪。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然，要坚决支持。


    于是，他以书记的身份率先开口，强硬定调：“我完全拥护省委开展跨市干部交流轮岗的决策。从各地过往暴露的教训看，关键岗位干部长期在一地任职，很容易形成固化人情圈子。尤其是重点领域关键岗位，权力集中，长期原地任职，廉政风险大大提升。”


    “跨市交流，既是锻炼干部，更是从制度上破解利益圈层。对于省委拟派来的3名副厅级干部，榆城市委无条件服从省委统筹。我市纳入交流池的市管正处级干部，包括市委、市政府、政法、纪委、财政、住建、国资委、教育局等重点岗位，市委要不打折扣完成向外交流任务。”


    “组织部会后要细化工作台账，严格落实分两批推进的要求，做实离任审计、清单式交接，做好干部思想引导，引导干部正确对待个人岗位进退。”


    颜宽恒直接定好基调。


    随后，他环视全场，颇有些‘我讲完，谁赞成谁反对’的气场。“请各位同志发表意见。”


    范冠华作为市委组织部长，他率先开口，措辞比较谨慎，但也暗中埋下豁口：“颜书记，各位同志。前期，我们组织部对全市干部任职情况做了全面梳理。不少干部得知跨市交流安排之后，存在现实顾虑，异地之后家属安置、子女就学都有实际困难。我赞同落实省委方案。建议在具体人选甄别上，充分兼顾岗位现实运行状态，把握好节奏，做到人岗相适，避免简单按任职年限一刀切。”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那就是能拖则拖，能少调就少调，尽量保护一批本土骨干，不要让本土力量被一锅端。


    范冠华的话刚说完，常务副市长杨卫同志就迫不及待的摁下话筒。


    他看着表情平静，情绪稳定，但实际上内心颇为不悦。


    他很清楚，颜书记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希不是自己人，颜书记同样也不是自己人。


    只不过颜书记要利用他杨卫去打击苏希，同样的，颜书记也要增加自己的权威，减弱本土派势力。


    杨卫不关心市委市政府人员的交流调动，但财政、国资委、城建…这些部门都是他的自留地。尤其是看这个动静，秦志坚俨然就在名单当中，秦志坚可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财神爷’。财政口子是他最重要的抓手，一旦秦志坚跨市调走，自己对财政资金、平台公司的影响力会直接受损。同时一大批区县、市直本土干部陆续外调，外来干部空降，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网络会被撕开缺口。


    但是，这是省委的部署，颜宽恒又定了调子。他不能硬顶。


    只能捏着鼻子，旁敲侧击。


    “干部跨市交流，制度设计出发点非常好，大方向我全力支持。”


    “但是，当前榆城正处在债务化解、重大项目攻坚的关键阶段，城投风险处置、黄金水岸矛盾化解、教育系统专项排查，都处在攻坚期。部分关键岗位骨干手上承接大量历史遗留工作，如果仓促向外交流，新接手的外来干部不熟悉榆城盘根错节的历史旧账，很容易出现工作衔接断层。”


    “我的建议，时序上要更加审慎，对正在承担重大专项任务的岗位干部，尽量放到第二批再统筹考虑，最大限度保障全市重点工作平稳运行。”


    杨卫这番话说的很好。


    一方面，他是要将秦志坚这类核心人员留在后面，事缓则圆嘛。


    另外一方面，也是告诉颜宽恒。您要出政绩，您要压制苏希，可不能随意换将。您是下来镀金身的，要抓主要矛盾，别让苏希占了便宜。


    颜宽恒闻言，微微色变。


    他在心里做了个记号。杨卫是用来钳制苏希的重要工具，不能削弱他的力量。


    要维持动态平衡。


    主要矛盾还是控制苏希。


    颜宽恒想到这儿，他迎着杨卫火热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杨卫的内心瞬间绽放阳光，喜悦起来。


    接下来，是市纪委书记讲话。


    曾国清不属于榆城本土派。他也是和颜宽恒走的比较近的。


    他当然迎合颜宽恒的立场，坚定的说道：“从纪检角度，我支持全省跨市交流轮岗这项制度。关键岗位久居一地，人情缠绕，廉政风险会累积升高，交流回避本身就是源头治腐的手段之一。”


    他的讲话很简短，但很有力。


    然后是其他人的讲话，都差不多。拥护省委部署，强调兼顾工作连续性，审慎把握人选和节奏。


    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木已成舟，说一些车轱辘话就行。


    最后，轮到苏希发言。


    苏希听完这些人的话，所有人内心藏着的想法，他都看的一清二楚。


    杨卫和范冠华明明不同意，却只能硬着头皮搞迂回战术。


    明明上个回合，杨卫和颜宽恒还是穿一条裤。


    现在，颜宽恒立即就将刀尖对准杨卫的本土派势力。


    这就是政治。


    在不同议题上，有不同立场。


    但苏希作为全盘都知道的人…或者说所有政策的发起人。


    反而认为眼前的画面有些滑稽。


    袁恩涛为什么要搞全省干部人事调动？


    那是因为苏希要他搞的。


    谁是袁恩涛的首席幕僚？余中平。


    余中平是谁？苏希在西河的第一个忠诚僚机。


    而之所以要搞全省干部人事调动，为的就是将万江的选调干部们推到全省各地，从而贯彻推进苏希的‘大计划’。


    现在，颜宽恒为了和袁恩涛搞好关系，为了自己的权力影响力，全面附和。


    不搞笑吗？


    不幽默吗？


    苏希清了清嗓子，忍着笑意。淡淡说道：“省委推进跨市干部交流轮岗，破除地方固化利益圈子，制度导向值得肯定，我总体拥护。”


    “结合榆城当前的情况。我提两点意见，第一，涉及相关岗位干部调动，离任审计、清单式交接必须是硬性前置。项目台账、资金凭证、审计核查线索、信访积案，全部完整移交，绝不能借着干部跨市调动，造成核查中断、线索流失。交接手续不完备，坚决不能放行调动。以免漏掉不法之徒！”


    “第二点，对外地交流调入的干部，要人岗相适。要充分考量榆城债务复杂、矛盾交织的现实局面。一定要将有专业能力的干部放到专业的位置上。”


    “政府这边会全力配合组织部做好交接，保障政府系统运行平稳。”


    苏希简短的讲完。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主要是不能放走那些贪赃枉法的家伙，不能让他们一走了之。另外，要将有能力的外地干部放到相适应的岗位上。


    这是符合他利益和立场的发言。


    杨卫捏着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颇有些不屑的意思。


    他绝不是控制不住的情绪。


    相反，他这个动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现在要表现出这种对苏希的对抗性，才能赢得颜宽恒的信任，才能让他的子弟兵更大程度的保留下来。


    能混到这个位置，都是演员，都能控制好自己每一个细节动作。


    颜宽恒看了杨卫一眼，他的眼神有鼓励的意思。


    而其它常委都保持沉默，他们即便听到了，也不表态。只是都认为…接下来苏希要遭受重大挑战，甚至可以说是重大挑衅。


    今天，苏希的表现太不像传闻中的他了，怎么这么绵软呢？


    难道这就是客场作战的缘故？


    与此同时，苏希却露出微笑。


    颜宽恒随后发起表决，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表决通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明朗快步进来，他走到颜宽恒的身侧，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颜宽恒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陈哲带着八名身穿夹克衫的纪委工作人员，以及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走了进来。


    场面瞬间被镇住！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颜宽恒猛地一拍桌子：“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哲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颜书记，西河壹号专案组办案，需要向你交代吗？”


    颜宽恒气的胸腔都胀了起来。


    而此时，陈哲向前两步，满脸笑容的看向苏希，苏希坐在位置上，面对满脸笑容走过来的陈哲，他伸出去右手，陈哲赶紧双手紧紧握住，说：“老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您开会。请您原谅，我们抓了人马上就走。”